据多家外媒报道,美国导演、编剧大卫·林奇于1月16日去世,享年78岁。林奇的家人在其官方Facebook页面上宣布了这一消息。
“他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,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。”“但正如他所说,‘眼睛要盯着甜甜圈本身,而不是只看到甜甜圈的洞。’”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一路上都是金色的阳光和蔚蓝的天空。”大卫·林奇的职业生涯中,曾凭借《蓝丝绒》、《象人》和《穆赫兰道》三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提名。1990年,他凭借《我心狂野》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。

大卫·林奇的家人在发布他去世的消息时,选择了他的这张照片作为配图
他的电影情节总徘徊在现实与超现实主义之间,为观众们营造出奇异的梦境。今天,让我们回到林奇创作代表作《象人》时的片场,缅怀这位电影大师。恐惧、性、暴力、死亡、超现实、潜意识……关于林奇的电影,有很多关键词,却没办法找到一个确切的词语来定义他的风格。大卫·林奇曾在72岁完成了一部“确定”之作——《梦室》。这本书采用了一种非常特别的传记写作方式 —— 一部回忆录与自传“合璧”的传记,由传记作家克里斯汀·麦肯纳与大卫·林奇合作完成。麦肯纳采访了与大卫·林奇有关的一百多位身边人,包括历任女友,家人,合作过的演员、经纪人、音乐人,以及各领域的事业伙伴……通过身边人的回忆,记录了林奇人生不同阶段的状态。林奇在通读麦肯纳的段落后,用自己的方式做出回应和补充,写出自己的章节。书中展示了很多电影的台前幕后,其中就包括《象人》。但这部代表作的诞生与成长,并不总是一帆风顺。
“就是他了”
象人,真实姓名为约瑟夫·梅里克(Joseph Merrick),1862年出生于英国莱斯特城,因严重疾病导致天生畸形。他先是从事了一份残忍的工作——在余兴表演中出演怪物,后来被送到了伦敦医院的病房,由弗雷德里克·特里夫斯爵士(Sir Frederick Treves)保护并照料,直到 27 岁时去世。

《象人》电影海报
电影《象人》的主创团队被上述故事吸引,他们在寻找合适的导演来拍摄时,找来了34岁的大卫·林奇。制片公司负责人(美国喜剧大师梅尔·布鲁克斯)提及这次见面: “(那次见面)他穿了件飞行员皮夹克,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高处,头发剪得像个乡下人。他很直接,操着一口让人发狂的中西部口音。我们聊了聊剧本,他说:‘我觉得这是个暖心的故事。这个说法打动了我。我们谈了很久,他离开后我说:‘就是他了,不用再见其他人了。’”电影进程快速向前推动,林奇也做好了全身心投入的准备。他会亲力亲为,想要自己做特效化妆。在前期制作的12个星期里,林奇都在做象人这个角色所需要的特效面具。“大卫是个躲在车库里独自工作的疯科学家,没人知道他究竟在里面干什么。”《象人》的制片人回忆说。仅有一人破例越过了“禁止入内”的标志,她就是林奇的大女儿詹妮弗·林奇。“爸爸做面具的时候,我是他的头部模特。对此我记忆很深刻。我记得鼻子里插了吸管,有一股温暖的压迫感,还记得他在耳边说话,他发出的声音,还有他思考时大声自言自语时嘴唇翕动的样子。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。非常美好。”

林奇与女儿詹妮弗
但当林奇向伙伴们揭晓特效面具的时候,可就不那么美好了。据他的合作伙伴回忆:“他做了个类似真人雕塑的东西,但本质上是个面具。他没直接以主角为模特,所以这个东西当然戴不到脑袋上,完全失败了。大卫很受打击。”“大家最初对大卫有所质疑,因为所有东西都太暗了。”“我们完全看不清楚自己究竟拍了些什么。不过大卫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做出决定的时候,他就已经知道成品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
林奇和女儿在巴黎双叟咖啡厅里画画
“大卫在片场表现得很有决断力,也很有权威。但隐藏在那层外壳之下的其实是很孩子气的想法:耶,我们在拍电影了!他表现得很成熟,但其实是他身体里的那个孩子在执导这部电影。”“他身在英国,非常年轻,也没有名气。人们一开始对他很警惕,甚至有些轻视,但我觉得最后他们的态度都完全变了。大卫一旦有了想法就会特别坚持。他不是个轻易打退堂鼓的人。”拍摄过程中,林奇的生活非常简单。他每天中午吃一个芝士三明治,省下来的钱最后足够回到洛杉矶买辆车。他的片场很封闭,很少有外人来。电影的拍摄进程让林奇压力很大,前妻菲斯科回忆说,“大卫事先跟我说清楚了,他不想在片场看见我,希望能让自己的创作生活保持独立。”

《象人》海报
“拍摄越接近尾声,大卫越觉得电影陷入了困境。他决定让我看个电影的粗剪版本,剧组几个工作人员也来了。看完之后,其中一个人给大卫打了电话,说他恨这部电影,要求把他的名字从演职人员表上去掉,因为没人会相信他居然会跟这种垃圾电影扯上关系。之后我只能天天鼓励大卫,他才能勉强打起精神。”“大卫仍旧在做剪辑的时候,百代电影有限公司在没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自己剪出了个版本,他们给梅尔打了电话,让他来看看他们剪的这版电影。”“梅尔说:‘我压根不会去看。我们要用的是大卫的版本。’那些大公司的人会在心理上压垮你,他们原本要压垮大卫的,但梅尔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支持。”1980年9月,林奇带着电影拷贝返回了洛杉矶,电影随后进入了宣传阶段。当《象人》的大广告牌出现在日落大道上时,林奇和菲斯科依旧住在罗斯伍德的小平房里,菲斯科回忆说:“刚回家时什么都没改变。10月份电影上映之前,大卫仍旧是个默默无闻的人,我们只不过把被电影短暂打断的普通生活给接续上了。”林奇设法逃过《象人》的首映式。“大卫太紧张了,根本不敢去,所以他留在罗斯伍德的家里,帮我照看我6个月大的儿子安德鲁,而我陪着爸妈和亲戚们参加了首映式。”林奇的妹妹玛莎·莱维西回忆说,“大卫没跟我们透露太多电影剧情,所以我们完全不知道它是关于什么的。随着电影在大银幕上展开,我们被卷进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旅程。我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,观众们也都被迷住了。”“我向来都知道大卫是个很酷的人,但拍完《象人》之后,我们必须得和整个世界分享大卫了。”1980年10月3日,电影正式公映,之后收获了8个奥斯卡奖提名,包括最佳影片、最佳导演、最佳男演员、最佳改编剧本、最佳剪辑、最佳原声音乐、最佳艺术指导以及最佳服装设计。得到这些提名时,林奇激动坏了,他和妻子的生活也从一贫如洗变得十分富有。

《象人》片场
好莱坞开始向林奇招手了,他很快经历了一场名气的旋风。“大卫身上有天才的色彩,这点毫无疑问。”梅尔·布鲁克斯总结说,“他明白人的心理、情感和心灵。当然另一方面他也过得一团糟,他把自己所经受的情绪和性折磨都投射到了作品中,用这些不断吞噬着他的感受反过来吞噬我们。他在每部电影里都聪明地做到了这一点。我爱这个家伙。”
“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成了
梅尔看了《象人》的故事之后特别喜欢,说:“这将是布鲁克斯影业制作的第一部电影。”于是他把大家召集在一起,指着每个人说:“你来参与。”然后他问:“这个大卫·林奇是谁?”主创团队告诉他:“他是《橡皮头》的导演。”他说:“我想看看。”于是他们给我打电话说:“梅尔想先看看《橡皮头》,之后再决定是不是让你拍。”而我说:“很高兴能认识你们。”因为我觉得:唉,就这样了。可他们接着说:“他今天下午就要看,看完之后你得来见见他。”我到了放映室外的大厅等着,电影放完后,门被突然推开,梅尔向我冲了过来,拥抱了我,说:“你这家伙是个疯子,我爱你!”那种感觉真的很棒,我的美梦成真了。我们在福克斯大楼里占了一间办公室,每天在食堂吃午饭,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成了电影行业的正式一员。我准备自己动手做象人的特效化妆,但到伦敦之后,我接连赶上了好几件怪事。当时我们住在温布利的一栋房子里,房子带个车库,我就在里面用甘油、儿童爽身粉、乳胶、橡胶和其他一些材料做面具。我告诉自己:“象人的面具一定会失败。”因为我看见了,看见了未来发生的事情。你当然也可以看见未来,但并不容易,想看的时候不一定能看到,但这种事确实会发生。当时我已经快做好面具了,但是给约翰·赫特(《象人》主角扮演者)试戴上之后他完全不能动了,不过他还是说:“做法很大胆,大卫。”梅尔知道情况后,来安慰我:“大卫,你的工作是执导电影。你不应该把其他责任放到自己肩膀上——否则太沉重了——幸好咱们找到了克里斯·塔克。”跟他聊完之后我就没事了。

《象人》剧照
有天制作团队里的一个人突然走进来说:“大卫,我们想到个好主意,你应该先把电影放给演职人员看。”我说:“呃,是啊,但我还没完工呢。”结果他说:“他们会理解的——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。”于是我给他们放了一场,大家都来看了,结果谁都不喜欢。还有些人专门给我写信,告诉我他们有多不喜欢这部电影,这部电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以及他们有多么失望。之后不久,我迅速结束了电影的全部工作,把这些负面评价和不快乐的事情抛在了脑后。后来《象人》开始受到影评人热情的夸赞——甚至可以说有些夸大其词了。大家都很爱这部电影。类似《象人》这样的片子,每四年就该出来一部,因为这样的电影能让世界变成一个更美好的地方。它是个优美的故事,带给人美好的体验,它穿透了时间。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很有意思。马丁·斯科塞斯因为拍了《愤怒的公牛》也到了现场,就坐在我后面。那个时候在世界上——好吧,应该说直到今天,世界上也没有哪个人能像当时的罗伯特·雷德福那么红,他因为执导了电影《普通人》也到了颁奖现场。

第53届奥斯卡颁奖典礼
我参加了导演工会奖颁奖典礼,罗伯特·雷德福也来了,但从他脚踩到台阶上的那一刻起,狗仔队就开始不停地拍照。他都得求他们别拍了。我从没见过这种阵势,他实在太红了。所以《普通人》拿到了所有奖,而我和马蒂(斯科塞斯)只能空手而归。尽管大卫·林奇没有获得奥斯卡的小金人,但从这之后,他也再也回不到无名之辈的日子了。